早晨的陽光穿過綠意靈透的藤蔓與白色圍架,沿著石桌甕椅再跌落到碎石地上,幻化成好些個表情各異的影娃兒,與風無聲頑鬧。左牆角的一口清池裡,錦鯉似乎與水交談得正熱烈,不時傳來潑剌潑剌的聲音。
這是由「紫藤廬」門欄外探到的景緻,儘管與車流咆哮的新生南路緊鄰而居,紫藤廬卻閒然自成一格,十足反映出主人周渝不媚俗的性格,正如他常有的「逆流」之舉:在人人噤若寒蟬的年代,他好發議論、贊助邊緣文化;在眾聲喧嘩的今日,他卻又默默地實踐道家的人生哲學,在人際疏離的都市叢林中建築一個人性空間。
走進紫藤盧,其實就是走入周渝的世界。如果透過空間可以了解一個人,那麼「紫藤廬」毋寧是認識周渝的最適當文本,這裡紀錄了周渝的成長歷程,也是他日後從事文化活動及實踐道家生活哲學的基地。
經營茶肆,贊助苦哈哈的邊緣藝術家
客來烹茶,留著短短落腮鬍的周渝把茶具備置妥當,看見我正按下隨身聽的錄音鍵,笑著說,就當閒聊。後來才知道「閒聊」,原來是十四年前促使周渝經營「紫藤廬」的一個遠因:「我在中學時喜歡讀法、俄的小說,其哲學思想對我產生極大的衝擊,當時就很嚮往台灣能有一個像羅素書中所述劍橋大學旁的小酒館,供人閒聊辯論、刺激人文思想。」
想像著未及弱冠之齡的周渝,一個渴求知識的少年有著早熟的愁困抑鬱,尤其在那樣一個會因閱讀「左拉」作品被誣陷為「左派」而瑯璫入獄的五○年代,自然無法找到暢談真理的小酒館。所幸周渝有位畢業於北大經濟系,且曾經受業於政治哲學大師海耶克門下的父親周德偉先生,周德偉是台灣早期的經濟學者,一些自由主義學者如殷海光、張佛泉、徐道鄰、夏道平等經常來訪,客廳總是充滿昂越的哲學辯論與時事評析。這些辯論評析,成為少年周渝滋育心靈最充分的養分。
1976年,台灣小劇場仍處於荒漠狀態,外文系畢業的周渝到耕莘文教院經理小劇場工作,並且改編王禎和作品「望你早歸」演出成功,各大學紛紛邀請演出,然而卻橫遭當局禁演,周渝因而離開耕莘。小劇場後來由金士傑接手,以「蘭陵劇坊」之名,為台灣小劇場創造高峰。小劇場事件之後,周渝仍然嘗試各種邊緣文化的工作,與藝文界及黨外人士交遊往來。周家的宅院從早年周父招待文士學者,到周渝時,更成了年輕人抒發議論的地方。經常落腳周家的朋友們慫恿建議,「何不乾脆開放經營,讓更多人來參與?」於是,1981年,周渝改建老家經營「紫藤廬」。
紫藤蘆實現了周渝少年時期對人文匯萃之地的想望,只不過經營方式並非小酒館,也不是當時在台灣普遍流行的美日式小咖啡廳,反而是尚不為人熟悉的「茶藝館」。「小時後在螢橋國小旁有外省人開的茶肆,一邊喝茶,還可聽說書,我印象中還清楚記著那說書人講《三國演義》的眉飛色舞吶。那時喝茶不講究,一大玻璃杯色褐味苦的茶,其實還蠻適合那個年代的生活氣味,而且,可以清楚地觀看到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的姿態,別具美感。」在咖啡廳林立的台北經營茶肆,多少隱含著對西方資本主義的反抗,以及對中國文人式茶膳系統的回歸。
紫藤廬開張後,迅即成為許多「非主流」的藝術創作者聚談攪和的窩,主人周渝則專門贊助一些賠錢的文化活動,如林麗珍的舞蹈、鄭在東和邱亞才的畫展,「當時社會大眾不重視繪畫、舞蹈等藝術,才華洋溢的創作者最苦惱的是莫過於缺乏展覽的地方。雖然,在紫藤廬展出不見得對他們的物質生活有幫助,因為來這裡的人都是窮哈哈的文化人,可是他們的作品可以得到被同好者批評的機會,很多原本不相識的人,因此成為精神交好的莫逆。」後來,這些在紫藤廬相濡以沫的藝術家們一個個成了名,當初因賣不出去而送給周渝的畫作也水漲船高,朋友打趣周渝是有遠見的投資者,可是周渝卻不再經理畫展活動了。「現在畫廊林立,畫家不怕沒地方展出作品,我已經不需要做這方面的事了。」輕言微語地,便為紫藤廬前階段的文化活動落了句點。
採訪前曾聽聞周渝早期參與政治活動頗活躍,尤其美麗島事件發生時,他在社會一片風聲鶴唳之際,發表一篇反駁官方說法的文章。禁不住好奇相詢,周渝卻只願從宏觀的視野,就法理哲學觀點來談論,不多著墨個人。問他後來為何遠離政治圈,他略為沉吟,才說:「政治原應是一種工具,可是現在卻成為一個將人工具化並扭曲理想的領域,而且從事政治活動很難預料結果,有時即使是出自善因,卻也可能造成惡果。顧忌這層不確定性,我寧可多投注心力在需要長期經營且能掌握後果的文化上。」然而,前幾年波斯灣戰火打得正熱鬧時,紫藤廬外牆赫然出現一系列慷慨痛斥美帝的海報,周渝解釋,那是出自文化觀點,而非政治立場。
留一扇半開的門,啟發主體與空間的對話
潛修老莊思想的周渝,認為現世中真正重要的「政治」其實應該是在人際關係上,亦即人如何在與他人、自己及空間上建立主體性,恢復生機活潑的創造性。因此,近年來他更用心經營紫藤廬,藉以實踐所崇信的道家哲學。紫藤廬特殊的空間美學和結合音樂的茶膳系統於焉形成。
紫藤廬的整個空間建構可說是周渝一手完成的,最初也找過建築師設計,但是一看到設計圖上的人工化的巨門瀑布假山造型,周渝寧可挽起袖子自己來,從搬石舖地,逐漸完成了融合中國庭園設計與道家自然觀、以老藤和修竹為基調的紫藤廬。「這株老藤已有八十歲高齡了,」周渝以掌輕撫屋角的藤樹主幹,順手指向庭園深處,「衍生出來的枝葉現在都已經屋裡屋外的蔓延開來,甚至整座宅院地底都被他的根抓住。」果然,在屋裡各個角落都可以看到沿壁匍匐的蔓枝,形成一個裡外互通的延展性自然空間。植在外院與內院之間的一叢修竹則為神來之筆,使空間曲折成一個「半開門」的視覺效果。周渝解釋:「這種『半開門』的設計是中國庭院體現道家思想的具體化,不直接曝顯所有的景觀,只留一扇半開的門,只有主動推開門的人才能觀其堂奧。這就留下了人與環境對話的空間,互通聲息,從中展現人的主體性。」
從這個高度資本主義化且寸土寸金的城市裡,所有的空間都被規格化,住宅、辦公大樓、速食店都成為一個個宰制人的框架,人們急速進出,甚至來不及與自己對話,「主體性」好似遺落在母親子宮裡的遙遠記憶。為人留一扇半開的門,這種尊重人的主體創造性的設計令人感動。
為了重拾人的主體性,周渝順任工作人員建立自己與環境對話的方式,譬如開讀書講座、隨個人美感發展插花藝術。而在建立起個人與環境自在相處的能力後,工作人員果然也展現出與空間相應的創造性美感。記得有一回與朋友相約來此,看見甕裡插了一枝芭蕉葉,大概在院子裡掉落,便被拿進屋來,相襯得很,令人印象深刻,難怪有說紫藤廬的插花藝術是自成「紫藤流」。店裡一位工作人員回憶初到紫藤廬的情景:「剛開始很有壓力,好像怎麼做都不夠好,大概是不太習慣在這樣一個空間裡釋放自己的想法吧。但慢慢地也就自在起來了,而且每天早上一來上班心情就特別愉快。」女孩說話時從容自在,她來此已八年了。我才了解周渝培訓員工的用意,一方面希望他們成為具有與環境對話的主體,另一方面他們也融為環境的一部分,成為紫藤廬的來客與空間「對話」的一部分--不一定是具體的溝通,可能是一種心領神會的默契。
也許是受到後資本主義社會服務業的影響,台灣新興的茶藝館總是特別講究殷勤服務,茶肆主人示範的泡茶儀式也特別花俏,正因此,更顯出紫藤廬見素抱樸的特質,「表面的殷勤容易被顛破,紫藤廬只希望能提供一個幽靜而有利人際溝通的環境,讓那些逃避外界紛亂是非的人,在這裡找回自己的主體性。這不就是一種人文性的空間美學了嗎?」為了塑造一個有助人澄心見性的自然環境,周渝用一方素布取代原本的塑膠茶盤,稱為「素方」,取其樸素、方便、方正之意以定人心,配合圓形的杯壺與茶海,象徵道家所謂「外圓內方」的處事哲學。在茶器上附予象徵意義,正是因為他認為人與茶之間,也是建立一種對話關係。
許多文化界的朋友以為周渝沉潛隱居了,殊不知他是在與茶的對話中找到新實驗,就是茶與音樂的有機結合。這個概念是在前些年前邀請日本長唄音樂演奏者來表演音樂與茶道時清楚成形的。細心的老顧客大概會發現,紫藤廬已經很久未出現巴哈的音樂,而代之以中國傳統樂曲。近年,周渝更與傳統音樂研究者林谷芳合作票友形成「忘樂小集」,透過音樂與茶藝,悄悄傳遞一種人生哲學。
如何讓更多受困在都市叢林裡的人來參與對話、重拾生命的主體意義,是周渝下一個階段的計畫,這種「兼善天下」的淑世情懷,卻也是身處資本主義社會者,最大的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