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說的「石頭」是一個人,是一個女孩的綽號。那是在八零年代,她來紫藤廬工作。她圓圓的臉龐略帶黑,微大的頭顱後腦結著兩束不長的辮子,眼睛大大的,看人或看東西的眼神是直截的,工作中有時會略為停頓,露出沉思或體會的眼神,但迅速就開始行動,動作十分乾淨俐落。這是紫藤廬成為茶館的第四個年頭,也是台灣茶文化因茶館文化復甦而開始萌芽的第四個年頭。那時正處於後美麗島時代,我已逐漸「淡出」政治,轉而熱衷於走進民間社會與民間的生活世界 , 很想挖掘在中國已有深厚傳統,但在五四後卻消沉的茶文化豐富的資源,希望能藉此推動開創出一片民間生活的人文局面。我向「中華茶藝聯誼會」張會長提出,他立刻召開「茶聯」的臨時會議,要我向大家解說。
我認為,在茶藝這個極富靈性的生活世界中,萬物都有它的主體,每片茶葉都有它的個性與特殊美感;而每個人也都有它的性情與主觀體會,我不認為泡茶有所謂的「標準泡法」,每個人都可根據他的體會來泡出一份有特殊個性與美感的茶來。所以我主張往後在「茶聯」舉辦茶藝競賽時,每位「茶人」應先領一份比賽茶樣,給她二十分鐘沖泡,研究茶的特質,寫下她對這份茶的認識與體會,同時描述她將採用的沖泡技巧與方法,茶湯的美感與特點。裁判再根據競賽者的報告來評審,絕不可單憑裁判的主觀愛好。此外,一個茶藝競賽,絕非只是泡茶技巧的比賽,它也是茶人掌握生活情味的能力考驗 , 除了觀看茶人泡茶時對待茶葉茶器的態度、動作的美感外,也應重視茶人待客的真誠度、親和度與禮儀風範。
「茶聯」舉辦的茶藝競賽分別在北中南三個地區舉行預賽,我鼓勵當時茶館的工作人員全部出來參加。她們每個人都十分認真地尋找富有美感而適合她們的茶器,在這個調教訓練的互動過程中,我們逐漸發現,那個埋藏於我們身體與靈魂深處的東方的有機世界觀,帶著驚人的美感一一呈現。我們終發現,茶世界的核心是心靈,當我們保持心靈的寧靜與敏感,一切的語言與面容態度將是美的 。 我注意到「石頭」這位父親是湖南籍退伍軍人的女孩,態度與動作,纖柔中卻帶著一份微妙的剛勁與俠氣。
台北預賽「美姿儀態」項目的評審人中,有一位是教中國哲學的曾教授。比賽過後,有次他碰到我,告訴我他特別欣賞「石頭」,他說,她在泡好茶舉杯要遞出茶給茶友前的那一剎那,眼光有情地投向觀眾,款款地一掃,坐在前排裁判席的他,深深地感受到她眼神的邀約。
決賽是在南海路國立藝術館舞台上舉行,台下坐滿了觀眾。那天我是坐在最後面的燈光音響控制室裡,操控為四梯次上台比賽的人播放優美的伴奏音樂(每梯次有三組茶人與茶友上台競藝)。那天美姿儀態項目的評審人分別是戲劇界的汪其楣教授與模特兒教育界的王榕生女士,我從控制室的燈光洞孔中看著舞台上茶人們的獻藝。
比賽演出全部完結後,先宣佈各單項得獎人,最佳美姿儀態的得獎主是我們茶館的另一位員工。決賽總成績宣佈,「石頭」得到了第四名,那位員工得到亞軍,冠軍是直到目前一直在茶界工作的何健。整個頒獎活動在播放馬水龍教授的交響樂曲的熱烈氣氛中圓滿落幕。在賽後的聚餐會上,高雄會會長方先生和高雄茶界的好漢們公開為「石頭」叫屈。他們說「石頭」一出場就表現出一種不同的氣象,她那柔中帶剛優美中顯露出俠氣的精神震攝了全場。最後美姿儀態獎得主不是她,他們都感到不平。此後幾天,茶館的姑娘小將們雖然都恢復了正常的工作,但免不了經常談論回味這次比賽,但「石頭」卻顯得出奇的安靜,只認真地作她的工作。
大約三四天後,我坐在紫藤廬大廳,忽然看到張會長、方會長及其他幾位茶聯的會員們匆匆走進來,神色不安對我說,重新核對比賽分數時,發現比賽那天記分員看錯了,美姿儀態項目的最高分是「石頭」,應該把這個大獎頒給她。我走到後面找到石頭,遺憾地告訴她這個訊息;但令我更驚奇的是,「石頭」卻垂下了眼簾幽幽地說 : 「我早就知道了!」。原來比賽後有幾位茶界的熟友擠在記分員身邊,想早點知道誰能得獎,她的朋友早就知道她是最高分,想站出來向大會提出糾正,但「石頭」覺得那天一切都進行得順利圓滿,獎也頒了,如果臨時出來更正會破壞現場美好的氣氛,因此她即時阻止友人的行動,不給這場台灣茶藝界首度十分成功的競賽演出留下任何瑕疵。回想起來,這是十七年前的事了。
這十幾年來,我一直困惑一個問題,中國悠久的茶文化有兩大主題:一是茶世界中的藝術與美學發展;二是茶人的人格修養。對於前者,新一代茶人已經與傳統茶文化豐厚的資源接上,而且將會有新的發展;但對於後者,我感到相當困難,在這個資本主義消費社會中,唯競爭是尚,一切強調自我凸顯、自我宣揚,當利不讓 , 傳統的美德如簡樸 、 惜物、謙讓、忠誠含蓄、與人為善,早就被新社會秩序沖垮,掉落在「落伍」的情境中沉淪;新一代茶人,能有怎樣的能量與智慧遠見,自我摸索建立起一種能面對甚至改變今天世界的人格修養呢
? 這恐怕不只是茶人們的問題,而是整個社會的問題吧!
對我來說,鑽石雖然光耀美麗,我仍是愛石頭。